末路

【楼诚】一蓑烟雨·意阑珊(六)

~小狸子~:

对不起等文的亲~更的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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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的公寓在四楼,顺着老旧狭窄的楼梯上楼,在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倒数第三间就是。


明楼跟在人身后站在木门外,看着明诚一边费力用破了的纸袋兜住里面零零碎碎的红红绿绿,一边抽出一只手去口袋里摸钥匙。动作有些滑稽,却真实生动,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王子,是触手可及的动人青年。


在他尝试了两三次后,终于找到了即保证怀里东西不掉落,又能掏出钥匙开门的方法,长长舒了一口气后用钥匙旋开了老旧的门。


明楼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在他想尽办法保持手里东西平衡的时候,终于从头脑一片空白的窘境中醒了过来,趁着他开门的一两秒钟,飞快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一眼让明楼觉得心口发堵,学生公寓的走廊低矮压抑,灯光昏暗,每一扇门都像是经过了上百年的风霜与油腻,完全看不出颜色,通道中的地面肮脏暗沉,仿佛踩上一脚就要粘在了上面。这样的地方明大少爷是绝不愿意住的,一想到阿诚在这里住了半年就觉得气闷。


一声轻咳,明楼回过神,见明诚正站在开了的门前,用眼神邀请他进门,而他正想逃离这个糟糕的走廊,连忙避难一般进了门。


房间中尽是青年身上温暖、含蓄、毫无侵略性的气息。随着明诚打开了电灯,屋子里的一切也明朗了起来。公寓房窄屋小,一床、一桌、一柜后就只剩了堪堪过人的一条过道,明楼和明诚两个成年男子想要并排站立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明诚将一切收拾的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床上被子垒得像是要砌长城,雪白的床单像是要飞出阳光的味道,柜子里的书按照类目分列不同格子,再按照高矮依次排好,书桌上有一盏老式台灯,还有一打没有写字的稿纸,桌角靠着墙的一边还挤着他的画架,上面盖着的红色天鹅绒布下有一副没完成的油画。


“大哥,你先坐,公共厨房在走廊的另一边,我马上就煮好饭。”明诚小心翼翼地说话,费力维持着姿势,生怕动作稍大怀里的东西就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


明楼看着青年消失在了掩上的门后,如果刚才在走廊里他还在心疼明诚,心疼到了明家后吃穿用度与少爷无异的孩子要委委屈屈地住在这鸽笼般的地方,可从进了门的一瞬间明楼就收起了他的同情心,他的青年不再是墙角蜷缩等人来救的儿童,他游刃有余地打理着自己的学业、生活,像一株白杨,栉风沐雨,挺拔向上。


明楼有些局促地在床角坐下,空气中幽微的气息让他脑子变得很迟缓,用了十分钟才回想起昏暗走廊中发生的一切。


有力的臂膀想要玉石俱焚般的挤压着臂弯里的青年,怀中的人像一只被蛇绞死的动物,直挺挺又软绵绵地任由那双手臂束缚。


明楼想自己好像是说了什么,又不确定是真的说出来还是在心里的自言自语。于是他开始回忆怀里的人的反馈,可力气早就在他说完那句话后用尽了,他竟想不起明诚的反应,最后的记忆就是楼梯上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时,两个人触电一般地弹开了。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色,只有一双大眼睛还是黑亮亮的,黑眼睛闪烁了一下后,就低下了身去拾散了一地的东西,捡了两样后,找到了破碎的纸袋,于是低处就传来了明诚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就这么看着吗?”


口气音调似曾相识的令人安心。


明楼如梦初醒,俯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将地上歪七扭八的蔬菜、包着油纸的面包捡起,统统放进了明诚小心维持形状的纸袋。


坐了片刻,倦意有些上涌——舟车劳顿,不眠不休,刚从英国回来,就在明诚的大学里转了半个下午,回了家后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跑了过来,直到将那句话亲口对明诚说了,才谢了气一般,疲惫酸痛都涌了上来。他将他高大的身子歪进了垒着的被子,顿时压得“城墙”房倒屋塌,立即被一种叫做“明诚”的气味团团包围,勾着他想起那天他火热灼人的体温,宽肩窄臀的青年用长臂缠住自己,细腻紧实的皮肤上是酒气醇香染就的点点诗意,唇那么软,连鼻息都是腻人的……


明楼觉得自己完了,中毒了……


受害者正受着毒素的侵害时,下毒者一脸无辜地瞪着大眼睛钻了进来,手中端了两个深盘子,看见明楼腻在床上奄奄一息,就笑出了一口整齐的牙齿,黑眼睛被昏暗的灯光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他把盛满食物的的盘子放在书桌上,才空出手来将稿纸收起,敦齐,放进了书桌的抽屉。


明楼瞥了一眼只开了一瞬的抽屉,那个旧得出奇的速写本就躺在里面,颓废而暮气,像一把老式的黄铜大锁,生满了如枯死爬山虎一般的锈迹。


明诚拧开了台灯,两个人坐在温暖的光线里,低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只有小心咀嚼和电灯中电流的声音。


“大哥回来多久了。”


“中午到的。”


“还没回家?”明诚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


明楼点了点头没说话。


时光被沉默拉扯得格外漫长,手腕上手表秒针的滴答声随着腕下的脉搏跳动。


“学校里发展了搏击俱乐部,教练是大战时的奥匈帝国最年轻的上校。”明诚尽力地找些话题。


“你在信里说了搏击俱乐部,却没说教练是退伍的军人。”本来是随口闲谈,明楼随口接答,又反应了一会儿才觉出问题,“你们学校会聘用同盟国的退伍军人?”


明楼在伦敦时,每周会与明诚通信,两人谈学业,谈巴黎、伦敦的天气,谈巴士底狱和伦敦塔,谈建筑,谈艺术,谈上海的家,谈明镜,谈明台……信写得越来越长,叠起就成了一本手写的小百科全书,谈得上天入地,博古通今,就是从来不谈彼此。


明诚摇了摇头,说:“没人知道,一开始我只是感觉他有军人的气质。”


明楼抬起头望着明诚,说:“军人什么气质?”


黑漆漆的眼睛目视前方,却没有看着任何具体实物,目光倒向像是透过了狭窄的窗户,望得极远:“坚毅,果敢,无畏,不惧死……”


明楼打断了他:“这么听起来,你的教练倒更可能是亡命徒。”


“军人和亡命徒没什么区别。”明诚学着法国同学的样子耸了耸肩,模样有些调皮。


“还是有区别的,”明楼将食物咀嚼咽下,然后用了几分认真,说:“亡命徒不惧死,因为他除了命什么也没有;军人惧死,因为军人有责任,死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明诚怔了几秒,食物在腮中鼓成一团,忘了咽下,一双大眼睛水汽汪汪地望着明楼的脸,仿佛还在品味他的话。


明楼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下来,抬起一双幽深的眼睛望着面前的年轻人,灯下看美人,即使是发呆的明诚也美得如画。


明诚被他看得有些赫然,将红着的脸和黑眼珠垂进了盘子里,费力地吞咽着口中的食物。他从小脸皮薄,整个人像一张易染的纸,只要脸红就连带着耳朵、脖子红成一片。


看人的人笑了两声,说:“好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也瞒不过大哥,”明诚说,“是有一次我同他一同去钓鱼,他挽起袖子时我看见了他臂弯里的刺青,上面用德文写了他的名字和家乡。他就告诉了我自己的故事,包括黑暗的索姆河战役,他说自己在别人的血肉中泡了两个昼夜,连手都粘的抬不起来。”


“他不怕你去揭发他?”明楼问。


“因为我是中国人,息事宁人的中国人,但主要是因为那场战争和中国没什么关系,中国人对和自己无关的事一向兴趣索然。”明诚又缩着脖子耸了耸肩,黑眼珠瞪大的一瞬间,让明楼想去吻他扁着的被食物染得油汪汪的嘴唇。


明诚说着,又觉得好笑,作为中国人的唯一便利居然是可以让人敞开心扉地抒发心事。看着他笑,明楼也随着他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在笑什么,他一直觉得明诚的笑是烈性传染病,沾上了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极富感染力。


笑着笑着,随着目光如腕,攀附在一起,两人的笑意都淡了下去,两双黑眼睛如磁石般锁在一起。


在目光的角斗中,鹿眼的青年先败下了阵来,他低下了头,露出一段酡红的颈子——托那个嘴上没看家的搏击教练的福,明诚现在身材修长,穿着衣服还是细长的一条,脱下衣服就会露出一块块饱满如玉的肌肉,已经可以将他的衬衫撑的满满的。


明楼的目光温柔拂过青年微红的耳珠,顺着他弯成弧线的颈子延伸到他系得严正的衬衫领子。


这么美好的人,扎根哪里都像一株白杨,傲然挺立,勃勃生机。


这么美好的人,走到哪里都像一缕春风,吹散阴霾,驱尽铅云。


明楼是理性的人,但是如果现在非有人要让他按理性思考的话,他不介意大发脾气,因为他忽然有一丝伤感。


黑暗中,两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挤在一张还算宽敞的单人床上,明诚面壁思考,鼻尖已经贴在了墙上,明楼背对着青年的背,极力保持着平衡立在床沿。撑着一床被,风灌进了两个宽阔脊背间的大空隙,将两个人的背都吹得凉飕飕的。


一开始,明楼的一根弦从耳根崩到头顶,可夜实在太静谧——明诚一向有把自己静成空气的本领,渐渐的困意如一团霭霭的空气将床沿的人笼罩,直到鼻尖贴墙的人出了声音,明诚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在黑夜中有沙哑而低郁的质感,像树叶在风中摩挲。


“大哥,明年你就提前博士毕业了,会留在巴黎教书吗?”


明楼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


“大姐一定会很高兴,她一直以你为骄傲,我们都以你为骄傲。”


明楼又应了一声,今天的阿诚有些唠叨。


青年沉默了片刻,深深吸气,酷似抽泣。


“大哥,你怕死吗?”


明楼彻底清醒了,在黑暗中眨了眨有些滞涩的眼睛,听出这是黑夜的魔力,让人变得伤感而悲观,让正当年的男子汉悲春伤秋。


“人都会死,我不是亡命徒……”


“我也不是……”


明楼竖着耳朵,身后再没传来年轻人的声音,只有绵长的呼吸。


夜正长,路也正长。


睡意将一方空气染就,变换了将入梦境人不舒服的睡姿。


春季微凉的夜晚,长手长脚的青年循着温暖,如黑夜中循着火光的迷失者,他将自己靠在温暖宽厚的怀中,感知两只有力的手臂将自己环住,来不及感叹,便随着睡意沉入梦魇的深渊。


 


这一夜,明楼睡得很沉,直到一缕阳光从没掩窗帘的窗户偷入,直直照在他的脸上,才被春季热情的阳光灼醒,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才睁开眼睛。在驱逐了睡意和光明带来的短暂视力模糊后,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穿着睡裤修长笔直的腿,脑子还有点不清晰的明楼顺从内心伸了手去勾那双腿,拉过人来就想将脸埋进对方的睡衣里。


手里的双腿微微挣了一下,明楼清醒了,连忙放了手,有些尴尬地伸了伸手臂。


明诚见他醒来,就转身出去,拿着牛奶和三明治回到房间时,明楼已经穿着整齐,只是因为两天没有剃胡子而有些沧桑。


一人坐在椅子里,一人坐在床沿,低着头专心致志又各有心事地吃着早餐,食不言的习惯极好。


明楼几次抬眼,阳光下青年的侧脸眉目清秀,长长的睫毛染着透明的颜色,似真似幻。


“……”


“大哥……”


明诚先回了头,一双几乎溢出水的黑眼睛将目光和着阳光洒了过来,他嘴角在笑,笑得高山流水。


“我交了个女朋友。”


声音和光瞬间抽离,明楼的眼前却是光怪陆离,阳光一瞬间温度骤冷,将他身上照得冷津津。


在一片真空中,他听到自己在问:


“你说什么?”


青年嘴角动了动,转身将画架上盖着的红色天鹅绒布撤去,画布上一团花团锦簇中是一个微笑的亚麻色头发外国少女,唇红齿白,美艳含情。


明楼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个“好”字,直到把这个儿女双全的字念得像是赌气,像是诅咒,像是将牙齿咬出血来。


他急着逃离,以免下一个瞬间,被自己这个最大的笑话笑出血泪。


他在挂着青年外衣的门前颤抖着站住。


“搬回家来吧,我,永远是你大哥。”


大哥,一定是这个世上最可笑的称呼。


门重重关闭,将小小的公寓中一方空气带动。


明诚在波诡云谲的空气中站了一会儿,突然扑到窗前,用力将黑眼睛挣到最大,生怕错过什么。


明楼从窗外的街道上出现,步子沉稳而缓慢,却没有再回头。


有清亮的液体落在面颊,接二连三。


明诚决绝地闭上眼,泪水将面颊滚湿。


颀长的手指拉开抽屉,拿出破旧的速写本,形色似锁,将他的心牢牢锁死,不见光明。


纸张被翻过无数次,已经有些黏腻。


清如水,笑似雾,忽远忽近,儿童,少年,青年。


幼时的明诚自卑而怯懦,悲戚戚地抱着画本,偷偷看着长身玉立的少年,一天天,一年年……


从稚嫩简单的线条,到可以把他的模样拓在纸上。


可是最近,明诚惊慌失措地发现,他画的人越来越不像记忆中的脸,五官相似,神色却非,渐渐的……


连记忆中的脸都变了……


一滴泪水绽在纸上人的脸颊。


我有了理想,有了信仰。


却不能再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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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时候阿诚已经是我党同志,但是他不知道蟒蟒的身份,心里虽然有了明楼,但却不能拉着他走进枪林弹雨。


求继续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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